元故事 076 期 你可知“丁龙”这名字哥伦比亚大学的汉学及东亚研究对中国现代学术、思想与教育体系影响至巨。而该校设立汉学系的起点,来自1901年美国一位普通华工的捐款,他名为“丁龙(Dean Lung)”,来自广东台山

元故事 076 期 你可知“丁龙”这名字哥伦比亚大学的汉学及东亚研究对中国现代学术、思想与教育体系影响至巨。而该校设立汉学系的起点,来自1901年美国一位普通华工的捐款,他名为“丁龙(Dean Lung)”,来自广东台山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建系史,是不少学者的研究兴趣所在。一是由于其在汉学研究和中国文化海外传播中的特殊地位,二是其对欧洲学术模式的古典精神和人文传统的注重,与二战后绝大多数偏重实用的美国汉学研究或东亚研究系相异。

如果讨论这段历史,必然绕不开的人物是丁龙(Dean Lung)——这是一度陷入历史谜团、被创作和传播为神线年终于确认真实身份的名字。哥大设立汉学系,本身就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也成为一百多年前排华浪潮下中美学术文化交流的一个象征。

2022年8月21日,和摄影记者成江驱车前往丁龙的故乡——台山市白沙镇之前,我已经沿着寻找丁龙身份的脉络,踏上了陈家基、陈晓平、王海龙等学者的文本阅读之旅。

1901年,作为美国一名普通华工,丁龙向哥伦比亚学院(后改名哥伦比亚大学)捐献12000美元。他的雇主、哥大校董卡朋蒂埃(Horace Walpole Carpentier)追加到30万美元设立丁龙汉学讲座(Dean Lung Professor of Chinese),德国汉学家夏德(Friedrich Hirth)担任第一位丁龙讲座教授,这个讲座后来发展为汉学系、东亚系。

路过南沙大桥时,蓝天澄亮,纤云不染。成江说,“这样生活多么舒服。”两年前,即2020年4月,南非华人学者陈家基来到白沙镇,与当地侨务人员一起找到了与丁龙生活经历高度吻合的物证,确认了丁龙即台山人马万昌。

历史里所谓“细罅”或称“暗脉”,这次由几封信件照亮。去寻访旧地,也是为了打捞区别于文本的更多细节,与现实映照。“这样生活多么舒服。”一些遐想,被突至的暴雨打得更散。雨刷器开始运作后,远方的视线愈发清晰。

白沙镇潮湿而古朴。一到镇上,我立刻被融合了中西味道的旧时洋房环绕。粗楷字的“玫瑰理发店”,写在大红底、小面积的竖型招牌上,路口设的便利店,仍是以前供销社的旧址。“你随处一看,大部分都是八九十年的老建筑。”镇侨联办工作人员黄志荣介绍,白沙人侨居海外已有160多年的历史。这里的时间,仿佛也更慢一些。

战争后,因加利福尼亚州萨特工场发现黄金的消息,饱受战乱、瘟疫及自然灾害的大批中国人来到美国,从事开矿、铺设铁路等苦力劳动。其中很多来自广东四邑(台山、开平、恩平、新会,加上鹤山总称“五邑”)及其附近。1875年,台山白沙镇人丁龙和同乡好友Mah Jim一起赴美谋生,这在当时并不稀奇,他们从香港乘船,经温哥华转往纽约。

丁龙之子马维硕在1972年8月18日写了一封家信,提到父亲到纽约后,“适值这位富翁(指卡朋蒂埃)的写字楼工作需要人……得为雇用,取名马进隆,‘Mar Dean Lung’在写字楼中佣工三月,就得到这位富人信重,收为贴身随员,掌理事务,从此跟随此富翁游历欧、非两洲,足迹踏遍多少地方了。”

“因传统观念,当时去美国务工的华侨,回来后便买房买田,建设家乡,叶落归根。”在千秋里村,我和黄志荣站在丁龙祖屋隔壁的老宅,虽年久失修,正门上方两侧的浮雕仍栩栩如生。“(这一风格)也是这户的华侨从美国带回的,浮雕一侧是中国画,另一侧是西方的景色。”

这些早期开拓者是经济移民,不过是迫于生计,梦想挣到足够的钱,改善家人生活。他们没有复杂的背景,几乎称不上“蜂拥而至以图呼吸自由”的人群。

随着淘金热冷却和太平洋铁路建设完工,新旧华工作为廉价劳动力,越来越多涌向西部城市,进一步冲击加州等地本土劳工的就业市场。1873年经济危机爆发后,华工和本土劳工的矛盾激化。

2009年纽约市诞生400年之际上榜《纽约400名人录》的华人王清福,在1874年就成为美国公民。他意识到造成这一矛盾的主要原因是中美双方缺乏了解,他用美国的文化口号去批判美国的种族主义,他英文典雅、态度诚恳,仅在1876年就开展了80余场演讲,1883年创办了美国第一份华文报纸《华洋新报》,同时出了英文版“Chinese American”。

即便如此,收效甚微。“当时美国的主流媒体,对他的言论仍含有曲解和嘲讽的意味。”学者苏思纲(Scott D. Seligman)认为。

1882年,美国国会通过“排华法案”,禁止华人移民美国。这一年,是丁龙为卡朋蒂埃服务的第7年。

卡朋蒂埃人生经验丰富,早年靠巧取豪夺积累财富,晚年致力于推动不同文明交流、种族和性别平等、动物保护。他与中国人的深厚感情,贯穿了毁誉参半的一生。

早年来美淘金的华侨,几乎都是在旧金山靠岸,逐渐散播到加州各地。1850年后,卡朋蒂埃在旧金山、奥克兰等地开设的轮渡、桥梁等工程,主要得益于作为廉价劳动力的华工。丁龙抵美不久,便受雇于卡朋蒂埃。在为其服务的30年中,丁龙征服了传说中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将军”,得到信任成为贴身随从和日常事务管家。

美国情绪日益高涨。1892年,美国国会又通过了排华的“吉利法案”。1894年,清廷再次与美国签订限制华工条约,以十年为期。但在1900年7月22日《布鲁克林日报》的报道中,年已76岁、终身不婚的卡朋蒂埃在纽约参加高级舞会,只带了女管家和华工丁龙。

“卡朋蒂埃以地产大亨、前奥克兰市长、前加州民兵少将身份,能与华工Dean Lung同乘头等舱、同住高级酒店,证明他在晚年形成了一定的平等精神。”中山大学学者陈晓平分析。

2020年4月,长期研究丁龙真实身份的南非华人学者陈家基收到了来自丁龙后人的关键证物。其中有卡朋蒂埃在1907年写给丁龙的两封信。尽管丁龙离美不过两年,但失去丁龙的卡朋蒂埃感觉“很孤独”。他将家乡高尔威(Galway)的一条道路命名为丁龙路(Dean Lung Road):

“Dean Lung路是萨拉托加县最棒、最好的三英里长的公路。我希望你能再来看看。”(1907年9月17日)“我们刚刚上山,在美丽的丁龙路上,去看望威廉森太太。”(1907年11月17日)

在中美矛盾日益激化的世纪之交,作为跨越社会地位的亲密朋友,美国人卡朋蒂埃和中国人丁龙,以一笔捐款推动了哥大汉学系的设立。此事被称为“中美文化关系史上里程碑式的事件”。

▲附给校长塞斯·娄(Seth Low)的英文信中,在Dean Lung的名字下面,丁龙工整写下了“a Chinese Person”(一个中国人)。

“那个有排华法案的年代,中国人不能合法去美国。那么给美国大学捐款有什么意义呢?”出发去台山前,毕业于美国高校比较文学专业的包博士提醒我,丁龙通过自身活动,让美国了解中国,改变美国社会对中国人的看法。

义和团运动失败后,1901年1月15日,奕劻、李鸿章在十二条《议和大纲》上签字,9月7日清廷批准《辛丑条约》。和其他旅美华人一样,丁龙意识到了危在旦夕的国家处境,在当年6月28日,他做出了重要决定:向哥伦比亚大学捐出其几十年积蓄1.2万美元。附给校长塞斯·娄(Seth Low)的英文信中,在Dean Lung的名字下面,他工整写下了“a Chinese Person”(一个中国人)。

在丁龙捐款前的20天,即1901年6月8日,卡朋蒂埃已经给母校哥伦比亚大学捐款10万美元。

“50年来我从克制抽雪茄、喝威士忌当中节省下来一些钱,凑成一张支票奉呈于阁下,希望用来在贵校建立一个有关中国语言、文学、宗教、法律的系科,命名为‘Dean Lung’汉学讲座;此为无条件捐赠,惟一的条件是不提我的名字,仍保留今后追加赠款的权力。”

“当我想起,中国有几亿人口,拥有巨量文献,这些古老文献堪与世上最伟大的经典著作相比;他们所继承的古代文明,其年代与环地中海文明相颉颃;他们拥有完整的古代法与习惯法;无论美国人喜欢与否,由于命运的安排,中美之间已形成一种紧密的‘邻人’关系,工商业方面的互动将会发展到每年数十亿美元。为增进国际友谊、文化交流,促成双方相向而行,充满自豪感的哥伦比亚大学若不能率先迈出这一步,岂非憾事?”

当天,娄校长十分欣喜,竭力赞成。他本是“旧中国商人”之子,父亲阿比尔·阿博特·娄(Abiel Abbot Low),1833年入广州旗昌洋行,1837年为合伙人,1840年与十三行巨商伍秉鉴合伙开设企业,成为丝茶贸易巨擘。其父去世后,1894年,娄校长同其兄在武昌捐建一座医院。

“不必怀疑Dean Lung的身份。他并非虚构,而是真人。我还想说,在出身低微者当中,我还没有见过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物,拥有与生俱来的绅士风度与高贵品质,具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稀有本能。”

“卡氏接着用一大段话表达他对种族主义者掀起排华浪潮的愤慨。从这段自述来看,他捐款设立汉学讲座,有着排华浪潮的动机,同时也给受歧视的Dean Lung以安慰。”学者陈晓平认为。另有1966年物理学家李书华的回忆称,卡朋蒂埃向哥大的首次捐款,即“采用丁龙沟通中国文化的建议”。

1901年8月21日,旧金山《中西日报》评论:“彼工党本厌恶华人之心,欲续行禁华人之例,倘闻嘉滨咑之事,以为如何?”1902年1月6日,卡朋蒂埃追加捐赠10万美元,金额达到21.2万美元。

事后,驻美公使伍廷芳向清廷外务部转达了哥大希望得到中国典籍的请求。1901年11月3日,耗尽心力的李鸿章在生命倒数第4天,仍处理了这一对外交涉事件,将一套《古今图书集成》赠予哥大。

哥大汉学系建系伊始,就走在了世界汉学研究的最前列。第一任丁龙讲座教授夏德是新文化运动先驱胡适的导师之一。

2022年8月的暴雨间隙,黄志荣引着方向,成江将车停在白沙镇千秋里小学的门口。拜祭丁龙(马万昌)墓地的路,狭长、蜿蜒、崎岖、雾气纵横。浓绿的藤蔓弥漫为新的地表,不知下一步会踏在水面还是陆地。

“就是这里。”黄志荣凭着印象,弯下腰,将繁杂重复的树杈挣开一个小口,探头进去,仍是满眼树枝,再往前走,蹲下腾挪,一个字迹模糊的墓碑出现了:“千秋里万昌翁马府君之墓”。

回到1904年,清廷提出要求,对1894年限制华工条约不再续约。但1905年春,美国政府依然派公使来华商议续约。在旅美华人的号召下,席卷沿海城市的“抵美拒约”运动随即展开。

6月27日,因对废除华工禁约的前景感到悲观,以及未能取得美国公民权,丁龙坚决回国。他在香港、广东观望形势发展,看不到希望,心灰意冷之余,选择不再去美国。美国似乎也没有留住丁龙的记忆。

晚清以降,中国留学生入读哥大的人数在所有美国大学中占第一位,诞生名人无数,顾维钧于1905年进入哥大。“这么多哥大中国留学生,当中至少有9个人曾与Dean Lung同时同住一城,却未能形成有关Dean Lung生平的记载。”学者陈晓平感叹。

并且,如果不是确认了丁龙即马万昌,对其离开纽约后的去向问题,或仍是一句“不知所终”。实际上,1905年丁龙回家乡后,生儿育女,买田置地,投资铁路,捐建书室,做了不少事。

“国瑞书室由祠堂改设,丁龙投资,在民国十二年(1923年)建成。1982年,书室由另外一户华侨捐资重修,是千秋里村第一所学校。”拜祭前,黄志荣请村里的马阿姨打开了书室门锁,内部空旷,正门前两侧窗头图像花纹,一侧为鲤鱼图,另一侧状似龙。

“花纹明显是取鲤鱼化龙之寓意。”黄志荣说,“鲤鱼怎么样才能跃龙门成为真龙?靠的是书,也就是知识。”“以前,门前院子还有金鱼池。”马阿姨已年过六十,她的曾祖父是丁龙的亲哥哥。

当我问起书室的学生数量,黄志荣说没有史料统计。思绪又回到历史里,随着抗日战争爆发,丁龙一家投资亏空,变卖土地,新宁铁路被毁。解放时,家产已基本卖光了。

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正常化。此时,丁龙之子马维硕才向其儿女写了那封吐露丁龙美国往事、成为关键证据的家信。在此之前的几十年里,马维硕对家人三缄其口。“这样的迹象,就是你祖父生前对我所言。”

“他本该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安家……”1905年12月,丁龙回国后几个月,哥大《哥伦比亚季刊》刊登了卡朋蒂埃的一段文字。1918年,卡朋蒂埃逝世。最后几年,他与一只牧羊犬相依为命,向位于广州的岭南大学捐款。

南非华人学者陈家基,是确认“丁龙”真实身份的关键人物。他读完那些来自历史的信件后,脑海里有时会浮现这样的画面:晚年的丁龙向儿子交代,有一天去自己曾捐款建立的,以Dean Lung的名字命名的“丁龙讲座”的学校。

2022年7月,丁龙的外曾孙黄畅泉访问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所。在黄志荣向我展示的视频里,久居国外的黄畅泉说一口流利的台山话。陈家基曾站在丁龙墓前鞠躬:“一百多年前,您那极具前瞻性的创举,开了中美两国文化交流的先河,成为中美两国文化与学术交流一个重要的窗口。”

千秋里村,丁龙长子马士勤及其家人曾居住另一间房屋。地上长有一株杨桃树,据传是丁龙当年手植。历经百年,主干已倒下,侧枝枝繁叶茂。我想起国瑞书室沧桑、失修的窗台一角,已冒出鲜亮的嫩芽。

“丁龙的眼睛透过一个世纪的烟尘在凝视着我们,这是一个有着不死的意志力的民族,我们的心中永怀着不会磨灭的,燃烧着的希望。”哥伦比亚大学华人学者王海龙在一篇文章中如是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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